八年前,李永铨已经有了自己的设计师事务所,在业界赢得了名声,但危机也到来了。他感觉到创作力的枯竭,他觉得最近的工作只是在不断地重复自己,虽然客户都还满意,但终归骗不过自己。他不停地看书、看展览,还是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。
苦闷的李永铨来到一个摄影展,展览的是摄影家Albert Watson的作品。李永铨觉得很震撼,“看他的照片就让你看见人生”。联系到自己的问题,他心里都是问号。这时候,李永铨看见了自己大学时候的老师,迎上去打了招呼,然后讲出自己的疑问,为什么他可以拍得那么好呢?可以达到那么高的水平?老师慢慢地说,很简单啊,是什么样的人,就做什么样的事情。

说完这句话,老师就走了,但是这句简单的回答,让李永铨一个晚上没有睡着。他想,这些年快节奏高频率的疯狂工作,使得他的设计技巧不断发展,但是个人的修养和性格没有得到发展。二者分开,设计变成了单纯的工作,而不是个人表达的方式。所以这不是设计的问题,是个人的问题。
不论做什么,最重要的是对自己诚实。这不是李永铨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。他回想起年轻时的自己,喜欢电影、写作、设计,不能确定自己想做什么,在尝试了各种工作之后,他要做一个决定。电影是一个集体的工作,要许多环节的配合。而写作太寂寞了,每天晚上把自己和外部世界隔开,慢慢磨出文字,这条路很长,李永铨没有信心。他选择了设计——这个有创造力,又不那么寂寞的工作,符合他新鲜有趣的性格。
李永铨最初做的是海报设计,近些年来多做的是品牌设计。有一个内衣品牌想要打开年轻女生的市场,找到李永铨。他想,年轻女生最经常做的事情是什么呢?就是在网络上用icq,msn聊天,或者约个咖啡馆,blarblar,谈天说地。所以他把这个品牌的名字改成blarblar bra。他用漫画设计了一系列家庭人物,不同的bra有不同的形象,有学生,有辣妹,这是一个bra city。
当然,李永铨和其他香港设计师一样,有非常强的服务意识,他们都非常明确,做设计是在帮客户,这不是艺术创作。但即使如此,李永铨的创作中也有较先锋的艺术品位,在他各个阶段的设计中,有超现实风格,有波普,有黑色幽默。他有一幅著名的海报《毛英雄主义》,那是毛泽东和阿童木的结合体,他说,这是为了隐喻香港年轻人对历史的认知。毛泽东在中国内地被看作英雄,但是“如果你问香港年轻人,他们心目中的英雄是蝙蝠侠,阿童木,是漫画中的人物”。
幽默感,李永铨说这是他设计的内在风格,也是他的性格特质。他讲话的确很有趣,同时,也是香港人少有的视野开阔。他跟我聊日本的历史,聊当时热播的电影《满城尽带黄金甲》,还向我推荐一本毛泽东的传记。他说,我是香港的“愤青”。
《东企》:大概每个成功者都会被问到同一个问题,就是最初的选择。你是怎么开始做设计的? 李永铨:我可能和其他人有点不同,小时候我就对所有的文化都特别有兴趣,写作、电影、音乐,当然也有设计。我好奇心太强了,可是我到底要做什么事情呢?工作像感情一样,什么是我将来从一而终的东西?我不想30年后后悔自己找错伴侣,那怎么办?很简单,多交往几个,多认识一些。
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和奶奶住在一起,所以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去想,一个人去找答案,这件事情也是很小就自己决定。最后决定离开学校自己去寻找,我去电影公司学习拍电影,也给杂志写东西,也在理工大学读设计,什么东西都尝试过。
大学毕业后我作为杂志的特派记者,去日本了解日本新青年及其文化,主要是电影、音乐,总之是pop culture(大众文化),这对我影响非常大。我每天都去看展览,晚上去听音乐会、看话剧,演出结束后在庆祝会吃饱东西,开始做访问,就这样管了我半年晚饭。那时候每天都接触不同的人,认识到日本文化的基础在哪里。
电影呢,是一个集体的工作,要依赖很多人,很多环节,我觉得不适合我。写作最大的问题是精神分裂,白天一堆人,很热闹,晚上是一个人,很寂寞。晚上你要把你的正常生活统统切掉,在屋子里一个人默默写东西。这太寂寞了,要走的路也很长,我信心不大。
我喜欢热闹,所以我不做了,回来做设计。其实做什么都没问题,关键是诚实,要知道什么最符合你的性格。设计可以表现个人想法,又没有那么寂寞,我一直是这么想的。
《东企》:设计师事务所基本上是一种明星制,以老板为主,在管理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?
李永铨:过去这么多年,去了很多地方,看了很多大师,我都发现一个问题。国外的好的设计师事务所,一般都是10个人,中小企业最好做,只有这样才没有经济问题。我曾经有两个机会可以把公司变得很大,因为工作多了,就可以请很多人,二三十个人,但是以后每个月我就要找更多的工作,然后就要聘请更多的人,我不相信这样做会做得成功。
我一直有一个最大的理念,第一,我一定要亲自做,第二,我要选择好的客户。所以我就定下来,公司最多10个人,不能再多。我要专心去做每一个客户的东西。在上世纪80年代,一个中小企业帮一个大公司做设计,这是没可能的,那时候大公司都找大的设计公司,比如很多外国设计公司在香港的分部。我是上世纪90年代开事务所,那时候我就发现,大的设计公司,客户很快就走了。为什么?因为客户最担心就是公司太忙,见不了中心人物,比如说老板。设计是要服务的,虽然具体的事情不是我做,可是最重要的是我每次都要跟客户沟通,这个做法已经维持了10年,留下了很多大客户。有人说你运气真的很好,你想怎么做,客户都同意。我告诉你,大企业一般都很保守,要说服他们一点也不容易,只是我不断亲自去见客户,把重点的东西推销给他。
《东企》:在说服客户方面,有没有具体的例子? 李永铨:有。我曾经帮香港政府做一个博物馆的设计,博物馆对香港人来说太遥远了,不喜欢去。我就想,每个人想到香港的时候,都是一个大都会,一个购物天堂,每个人都在shopping,这已经变成香港的主流文化,你要是让香港人来看博物馆,好像是有一点困难,但是我可以打破这一点,把最主流的东西放在里面。我跟客户说,首先要把博物馆变成购物中心,用红白两色,这是购物场所最常用的颜色,里面的场所设置也很像商场,入口处有红色的购物袋可以拿,每个地方都有很多卡片,你一边看一边把卡片放进购物袋,整个感觉就像在买东西。
整个包装花了3个月的时间,第一次给客户的时候,他们很吃惊,因为政府官员肯定有一个观念,就是不要犯错,改动这么大,可能会危及我的工作,不行。这不仅仅是创作,是对整个政府系统很大的冲击。
《东企》:那你怎么说服他们? 李永铨:我很有耐心,我跟客户的关系好像探戈,他退的时候我就前进,他强硬起来我就跑了。就是不断地说服,在适当的时候妥协。